
【香港地下偶像】地偶興起,不少人簡單理解成後生女「發夢」、「賣青春」,卻鮮有提起它曾象徵日本泡沫經濟爆破時期的精神安慰劑。在2026年的香港,被稱為「御宅族」的粉絲又是如何看待「偶像」?他們為偶像而痴狂,也見證地偶文化與時代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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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偶男女 「御宅族」文化走進主流時
過去一年,我親身走訪多個地偶演出活動,觀察偶像和粉絲的互動實況。「御宅族」粉絲形象往往定格於沉醉日本動漫文化的中年單身男性,但我反而觀察到當下地偶觀眾的構成可以是從高中生到上班族的男男女女。社會背景雖各有不同,但都因為對偶像的熱愛而成為非傳統意義下的「御宅族」。此外,更有不少偶像亦熱衷於觀看其他地偶朋友的演出。
我曾與一位粉絲訪談過對地偶活動的看法。「點解會睇地偶?」、「點樣接觸地偶?」是我一直在腦海中思考的問題。今年20歲的粉絲F(化名)在3年多前開始接觸地下偶像。他表示,「最初是在女僕Cafe 認識到一位Maid,隨後她在動漫節比賽贏得獎項,才開始睇show,接觸地偶。」不過,F並沒有一直支持她,「(因為)覺得佢性格變咗,處事態度沒有以前那麼認真用心,所以慢慢就棄『推』(支持的偶像)改追其他偶像。」
同時,地下偶像亦漸漸成為他的精神支柱。他回想起,「以前自已曾有一段時間經歷低潮期,面對困難,曾有位支持的Idol當時主動在社交媒體上安慰我。」現在,他每月平均花2000元左右開銷在偶像活動上。問到地偶的魅力,他認為,「偶像一喺要唱歌跳舞出色,但我自己就鍾意偶像識得營業,即係在演出後特典會上親切地拍照接觸和聊天,或者日常在IG上的聊天和回覆Story,給予情緒價值。」我點頭示意,沒有表態。
當時Nazuna的團隊解散Live舉行在即,我便將話題帶到香港地偶生態。過去一年,香港地偶市場發展蓬勃,一個個新團體誕生之餘,演出活動亦相當頻密,每逢假日同時出現三至四場演出也算是常態,但偶像卒業、團隊解散的情況也同樣不斷發生。面對偶像告別舞台,F也有一番見解,「以前都試過對卒業好上心,會送花和禮物,但現實情況係唔少偶像都會轉生,可能一段時間過後,就再以另一個團體出道。」他直言,「香港粉絲對地偶紀律要求較寬鬆,與日本截然不同。」
在「白呪レクイエム」解散演出上,我亦接觸到一位女粉絲N(化名)。她用完手上的相劵與Nazuna拍照聊天後,便獨自坐在劇場一旁,休息玩手機,不時注視一下Nazuna。就讀大學二年級的她表示,「大概係中六考完DSE果段時間開始喺IG上面睇到相關嘅活動,就開始睇Live。」
她又再望向台上的Nazuna 繼續說,「果陣覺得佢好靚女,幾特別,想支持下佢,跟住就一路睇到依家(卒業),都有三年幾時間。」隨Nazuna暫別舞台,之後還有沒有興趣留意其他地偶?N淡然回答,「其實都冇,之前都有另一團支持的地偶已經解散。」她一邊說一邊翻出手機向我展示曾支持的團體,「自已都係鍾意支持一啲風格另類特別,比較少人睇嘅偶像。」
長久以來,「御宅族」都會被外界稱為「毒男」,不擅長與異性相處,並沉迷於動漫女性角色的男性群體。然而,從他們的故事能窺見當中的轉變。追Idol除了可以獲得情感滿足和交流,亦可以是單純個人的閑娛活動,享受偶像的音樂和表演,以至發掘特定風格的表演團體。當然,地偶文化逐漸走入主流的現象也反映在舞台之上。
動漫節比賽 地下偶像亦能走上大台
我們在【前篇】的訪談中,了解到兩位香港地下偶像的心路歷程。在地下偶像開始進入香港的大眾目光前,往往只有少數YouTube 影片的簡單介紹地偶團體、演出情況,或在社交媒體上找到零碎演出片段。地偶逐漸被外界關注可能要從剛才訪談中提到的動漫節比賽說起。當疫情陰霾剛散去,2023年動漫節首次出現與地下偶像有關的內容,就是「Canvas Project全民偶像選拔賽」。當時不少參賽者以個人身分出賽的Coser或舞團成員。從那時起,社會大眾開始有機會初嘗地偶魅力,亦證明地下偶像也可以走上「大台」。近年,比賽迅速成為動漫節的焦點之一,而且吸引愈來愈多更具實力的地偶團體參賽,爭取登上更大舞台。
一場偶像比賽,讓不少素人、Coser、女僕,甚至網紅 KOL都先後組建團隊,開拓地偶市場;更有大型資本香港Sony Music投放資源組建「Idol Girls」偶像女生,借助日韓「偶像」團體概念,以更專業及商業化的方式營運面向大眾的女團,成員討論度與日俱增。
然而,由主流資本組建的「Idol Girls」雖打著「偶像」旗號活動,但其「地上」主流活動及營運模式,加上缺少地偶獨有的親近交流,亦難免會被部分地偶粉絲認為僅是利用「地偶熱潮」的流量發展,可見地偶這種次文化走不開與主流比較討論的宿命。
去年聖誕節期間,本港各處都有聖誕市集或動漫主題的商場活動邀請地偶演出,當中不乏早在地下圈子少有名氣的偶像或團體,如AOI、Precious、MONOCHROME 等分別在西九聖誕市集或商場演出。本地主流與地下世界都爆發出偶像熱潮,發展勢頭不容忽視。
不只狂歡與夢想 對抗失落年代的焦慮
然而,地下偶像文化得以在今日的香港發展,並非簡單是突然興起的次文化潮流,或青春追夢的女生、氣氛神秘的小型劇場等奇觀敍事吸引觀眾,反而與近年疫後的長期社會氣氛低迷更有關係。
日本導演三宅響子在2017年的紀錄片《東京女子偶像流》(Tokyo Idols)中,長期採訪了多位地偶與粉絲之間的活動,了解粉絲心態與生活狀況。在「失落的30年」的平成年代,經濟下行,就業不穩定,卻催生出最有影響力的偶像熱潮。片中的粉絲社經地位不高,普遍為中年單身男性,並會為偶像花上絕大部分的收入來購買即影即有、周邊及製作應援物品。
從「早安少女組」到「AKB48」,以「清純」、「青春」包裝的偶像加上「握手會」等實體活動,讓偶像有觸手可及,甚至「戀愛」的感覺。與此同時,正好為當時普遍面現實生活不如意,經濟就業前景未明的粉絲提供慰藉和娛樂,暫時逃離現實世界。當粉絲能與台上同樣以兼職為主、收入不固定的地下偶像交流相處時,也仿佛與兩者之間產生一同對抗現實困難的共鳴,令粉絲更沉醉於相關活動。
然而,在香港地偶市場,觀眾年紀普遍相對年輕,中年人反而佔比較少。難道他們與平成年代的觀眾一樣,因物質生活不穩而尋求精神出口?我反而觀察到當下年輕粉絲本身已經面對精神上的匱乏或情緒困擾。經過社會運動與疫情對生活的打擊和重新洗牌,令更多年輕人眼見上流變得更為無望而選擇「躺平」,加上對人生規劃、工作等的生活議題的理解都與上一代截然不同。當他們與家長在生活上產生衝突時,台上自信發光發亮的地偶不單是祟拜對象,更是一個可依靠、傾訴,並給予回應的真實對象,同時,粉絲在演出中「打call」與台上的偶像互動,或是單純享受音樂,都成了一種宣洩情緒的方式。
即使年輕粉絲或不太憂慮生計問題,但仍會面對青春與成長時的困惑和煩惱,而地下偶像文化的內核正好彌補了不少青少年粉絲內心缺失的依靠和方向。當他們為偶像高舉五光十色的應援棒,漆黑劇場所亮起點點微光,也化作了陪伴粉絲現實旅途的星光。然而,這種帶有金錢關係的感情和互動會否更容易令年青粉絲成癮沉迷其中,影響生活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後記:踏進地偶現場 兼職夢想家的「感動」旅途
我曾在Livehouse見過這樣的畫面:在一場卒業Live上,有位粉絲一邊哭一邊用力揮動手中的紅色應援棒走到台前中間,而台上偶像轉身看見的瞬間,也忍不住流淚,歌聲也變得顫抖。那時,我剛開始走訪地偶活動現場,大多數時候都是靜靜地在一旁觀看,不太能體會當中的感動和情緒,但那畫面至今仍難以忘懷。
然而,當我聆聽多了不同偶像的卒業感想後,似乎也逐漸明瞭這班少女追夢的理由。舞台彷彿有種魔力,能讓偶像和粉絲也能暫時放下「地球人」的困擾和迷茫,台下粉絲全心全意集中應援,台上偶像用自信的歌聲舞蹈感染觀眾。她們當中有的為大學論文弄得焦頭爛額,仍堅持抽出時間練習演出,處理團務;有的堅持找兼職工作,為的只是能與隊友繼續創作表演;有的即使腿部受傷無法跳舞,也堅持坐在舞台上與隊友一同唱歌。她們可能體能不是相當良好,卻願意為每次演出不知疲憊地揮灑汗水。
近期不少演出均為卒業或團體解散演出。我曾與一位業內專職官方攝影師談起這種現象。他認為,香港地偶市場競爭固然激烈,但是解散亦不一定只跟市場有關,亦可以是團隊共識,也有機會認為少了一個隊友不再是當初那回事而決定就此解散。「感動」的淚水總會在偶像和粉絲眼中湧出,她們沒有為青春選擇穩定上學工作的方程式,反而成為兼職夢想家踏上一段名為「地下偶像」旅途。作為偶像,作為粉絲,你找到那份「感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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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ezone.hk
